理论学习

东亚女孩的梦魇，刻在身体里

在《我的骨头没有忘记》中，作者Stephanie作为马来西亚华人二代移民，从小在加州圣何塞市这个典型的移民城市成长的经历，足以撕开了盖在东亚社会精英阶层脸上的那层遮羞布。

在倒数几章中，Stephanie声情并茂地描绘了自己返回马来西亚探亲，试图寻找自己的家族代际创伤根源，弄明白父母为何对自己如此残忍的真相。她发现家族中所有长辈都对她呵护备至的原因，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被带到美国后，实际上承受着父母非人的虐待和殴打。但没有人愿意出声制止她的父母，每个人都害怕对这对夫妻的暴戾避之不及。只想着怎么用塞不完的礼物和美食，安慰这个受伤的孩子。

“你为什么只字不提她打我的事？”

“说了还不是让你父亲倒霉？”

”那怎么办？活该？“

”要是我说别打了，她只会打得更重，更别说停售。你以为一切如此简单，我叫她煮熟，事情就会过去？”

在这本只有短短281页的书中，Stephanie记录了自己不到30岁，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心灵。她的父母在她刚出生时移民到加州，在她13岁时就离婚。而在这之前这对夫妻经历了漫长的家庭纠纷和抑郁，她的父母都曾经在她面前多次表示过要自杀，母亲更是直接付诸实践，吞了药被送进精神病院强制洗胃住院。Stephanie的故事，是一个典型的女孩，试图用自己的健康为父母的人生买单的故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为了一刻不停地取悦父母而连轴转着，宁愿挨打，被暴揍也不愿意和父母分离。

“上中学后，我开始不睡觉了。

我每周上三次网球课，两次中文课，还要练钢琴，参加女童子军的活动。除了这些课外活动，我还要上学，做功课。所有事情平均每天占据我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醒着的其余时间则必须做另一件事：调解父母的矛盾。”

在前6章的内容中，你可以很轻易发现一个孩子的自我是怎样一步步走向破碎的——很简单，只要父母完全沉醉于自己的问题和困扰，不断挑起彼此间的冲突和矛盾，并利用孩子做指控对方的挡箭牌就可以了。这种自幼时起，不断恶化的家庭氛围和随时会担忧家庭破裂的恐惧，将给孩子的人格留下一生的疮疤。如果说把单次的心理创伤和虐待，比喻成仿佛被烟头烫过的孔洞。那Stephanie所遭遇的父母抑郁，双双威胁自杀，而后离异（母亲离家出走）和抛弃自己的全过程，则是单亲家庭烙刻在孩子身上的“人格钢印”。你说不上来这些不断被成人世界的矛盾甩来甩去的孩子，身上有什么不对。你只是感觉，他们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封闭了，很难再敞开去信任其他人。

在实际的个案工作中，我见过很多有类似“遗弃”经历的人，不得不在完全的情感麻木和情绪冲动失控之间两极摆荡。当这些孩子因为父母的离异官司，家庭纠纷而被迫辗转在各个亲戚/长辈中间，或者不得不照顾起获得抚养权的那一方“受伤”的父母的情绪时，一生的创伤印记就次埋下根源。经历过这些慢性，长期创伤的人，要么变成过度讨好和付出型人格，要么变得完全冷漠，过度防御，无法与人亲近。但他们的内心，都十分渴望人际链接与温暖，却总被在情感上需要他人的羞耻感所困扰，最终不得不走进心理咨询室求助。我观察到，成年后的Stephanie们，依然会持续地在关系的世界里受伤，并总是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就像Stephanie在第一章抛出的问题：“是我的存在，才导致关系破裂的吗？我是一个那么难相处，让别人难堪尴尬的坏人吗？”

最后，我想总结7点在东亚社会盛行的绩优主义，超前发展和大家长制思维的裹挟下，容易给孩子造成的隐性“心理创伤”。

如果你自己从小就默认以这种方式被扶养长大，并且对专制的教养风格毫无检验，同样把暴力强加给自己的孩子，请做好未来为家族创伤传承买单的准备：

1. 虎妈+鸡娃成功学：掩盖在精致虎妈+鸡娃成功学外壳下的，实际上是母亲的自恋问题和死亡焦虑。作者Stephanie的妈妈是一个在婴儿时期就被抛弃后被领养的孩子，婴儿时期遭遇的抛弃通常会引发严重的人格发展问题。她用暴力的方式训诫孩子，并以把自己人生所有问题都归咎给孩子（你的出生是我一生最错误的决定，如果不生你就好了），以此来回避自己的早期创伤和职业发展，婚恋沟通议题。

2. 体罚永远是最坏的教育：没有比用身体疼痛来惩罚孩子，迫使孩子“行为端正” 更糟糕的教养方式。孩子每一次挨打，都是一次对成人世界信任的破裂和对自我惩罚，自我攻击行为的合理化。如果你青春期的孩子学会了自残，割腕，用身体疼痛唤醒自己仅存的求生欲，一定是因为ta从小通过频繁挨打，学会了如何残暴地对待自己的身体（“父母和老师可以随意对待的身体，我为什么不行？”）。

3.  孩子的健康发展不应该牺牲合理的休息与睡眠：在书中，Stephanie的父母和其他亚裔移民一样，以成绩和课业成就为衡量孩子生命价值的唯一准绳。他们自己每天只潇洒工作8小时就到点下班，打网球，喝小酒，约朋友休闲聚会，却强迫自己年幼的孩子每天学习十几个小时，无法得到正常的休息。这导致Stephanie成年后也陷入工作狂的不健康生活模式，被上司PUA多年后都无法离开职场，还认为自己应该付出更多以得到职业上的认可。这种默认一个人要获得成就，就必须要靠不眠不休+损害健康的方式来工作，简直就是给孩子未来80年的生命埋下地雷。

4.  物质条件充沛的家庭一定不存在虐待：在Stephanie的叙述中，我们可以看到即便美国最富有的亚裔社区，浸润在物质的蜜糖下，这些知识精英父母尽管给孩子提供无尽的物质满足，但也带来了更多用物质奖励与学习成绩，行为表现挂钩的伤害（变现好，就有昂贵的礼物；变现不好，就要吃棍子挨打），这些混合着爱与伤害，物质满足与情感匮乏的内在矛盾家庭氛围，实际上让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免困惑：我到底应该怎么和父母相处？他们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5.  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就不会受到父母离异的伤害：无论年龄多大的孩子，在父母婚姻破裂，争夺抚养权的过程中，都会经历深深的人格撕裂感。他们通过目睹成人世界的残酷斗争，不得不被迫接纳在现实生活或心理上被父母遗弃的事实。Stephanie的父母正式离异时，她实际上已经年满13岁，是个相对有主见和独立生活能力的青少年。而在她16岁时，由于父亲再恋爱搬到女友家，她被迫一个人独立生活和学习，差点无法完成高中学业。很多人会误以为青春期的孩子已经“懂事”和“相对独立自主”了，他们看上去也有很多自己的小圈子和家庭以外的社交生活。但实际上他们的内心依然非常依赖父母，家庭破裂带来的直观影响依然会从青春期延续终身。

6. 性格不好都是因为这个孩子本性就坏：实际上，“性格差”的孩子是被和父母之间的互动塑造出来的。Stephanie描述的几次“叛逆”经历，实际上都是为了挽救父母的破碎的婚姻而做出的冲动之举。而孩子在父母离异期间大吵大闹，亲子冲突频发，本质上也是为了反抗即将被父母遗弃的现实。这不是孩子在“变坏”，而是孩子在用不断制造冲突和吸收父母阴影投射的方式，试图粘合起一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7.  每个家庭都有一只替罪羊和一个不能言说的“羞耻”：到传记的结尾处，实际上Stephanie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家庭系统中被迫身处的尴尬位置。她是父母婚姻破裂的见证者和不愿再被触碰的伤疤，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为所有人能重新获得幸福而被忽视和抹杀了。一直到成书时，Stephanie都没再见过自己再婚的妈妈。为了父亲新家庭的稳定，她也选择不再和对方联系。在新家庭中，父母双方都变得格外的友善慈爱，和对待Stephanie的方式天差地别（尤其是父亲对待继子的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变）。

 

如果你已经不幸成为了那只家庭替罪羊，所有的家族成员都学会把自己的人生问题归咎于“你制造了麻烦”，请学会脱离这个需要你主动自毁，别人才能幸福的环境。

毕竟，是别人种下了心理灾难的种子，而疗愈自己才是一个人一生的责任。在看到书的结尾，Stephanie描述自己的婚礼现场，和丈夫带来的真诚友爱的“新家人”时，我想没有一个人能不动容落泪。因为漫长深刻的童年创伤，这个女孩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却还是成为了美国最有影响力的华裔女性作家和媒体人之一。你将在这本书中，读懂苦难与超越。Stephanie的故事能够让你发现，定义一个人的并不是生命中曾经经历的重重阻碍与困难，而是如何打破对破坏性客体的终极依恋，走向独立与自主，征服命运盲目施加给自己的一切不公，最终逐渐恢复生命独有的尊严与色彩。